宋朝三百年

960年正月初三，开封城东北四十里外的陈桥驿，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的寒意。殿前都点检（禁军最高长官）赵匡胤率大军北上，声称抵御"北汉与契丹联军南下"。但实际上，这场入侵的虚实至今成谜。

背景是这样的：后周世宗柴荣——一位英武有为的君主——于959年病逝，年仅七岁的恭帝柴宗训继位，朝政由二十岁出头的符太后和宰相范质主持。赵匡胤时年三十三岁，身任殿前都点检兼归德军节度使，是后周军中最有实权的人物。值得注意的是，《宋史》记载了一件诡异的事：柴荣在世时曾读到一块木牌，上书"点检做天子"，于是更换了殿前都点检——但换上的恰恰就是赵匡胤本人。

正月初三傍晚，大军行至陈桥驿扎营。赵匡胤将马拴在一棵槐树下，进屋饮酒，随后醉卧。

然而这个夜晚无人入眠。都押衙李处耘率先把将士们的密谋告诉了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和掌书记赵普。将士们的想法很直接："主上年幼，我辈拼死破敌，谁能知晓？不如立点检做天子。"

天亮了。赵匡义带着全副武装的将士来到赵匡胤的住处。据《宋史》记载，赵匡胤从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将士们已冲入房中，将一件事先准备好的黄袍披在他身上，齐声高呼万岁。赵匡胤见木已成舟，厉声约法三章：不得欺凌太后与幼帝，不得凌辱朝臣，不得抢掠京城府库——"听令者厚赏，违令者斩！"

大军回师开封。守将石守信、王审琦大开城门。唯一试图抵抗的京城巡检使韩通——刚到家门口就遇上了赵匡胤的裨将王彦升，二话不说被斩杀，随后一家老小被灭门。韩通成了陈桥兵变中唯一因抵抗而被杀的后周重臣。

宰相范质等人被带到赵匡胤面前。赵匡胤痛哭流涕："我受世宗厚恩，现在被六军所迫，才至于此！"还没等范质回答，帐前将领罗彦瓌拔剑厉声："三军无主，众将议立点检为天子。再有异言者，斩！"王溥面如土色，当即下拜；范质也随之跪拜。

初四，恭帝禅位。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从怀中掏出早已拟好的禅位诏书——赵匡胤"甚薄之"，心里很看不起这种见风使舵的人。赵匡胤登上崇元殿，正式即位。定国号为"宋"（因曾领归德军节度使驻宋州），改元建隆。

距离赵匡胤登基才一年半。这一天退朝后，赵匡胤留下了几位最核心的将领喝酒：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罗彦瓌——这些人全是陈桥兵变的功臣，此刻分别执掌着殿前军和侍卫军的最关键职位。

酒至半酣，赵匡胤忽然屏退左右，叹了一口气："我若没有诸位，也当不了皇帝。虽然我贵为天子，还不如做节度使快乐。当了皇帝之后，我终日没有好好睡过。"

众将面面相觑，问其缘故。赵匡胤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这也不难明白。皇帝这个位子，谁不想当呢？"

石守信等人"大惊失色"，连忙跪下磕头："陛下何出此言！天命已定，谁敢再有异心？"

赵匡胤不慌不忙地说出了那句名垂千古的话："谁不想要富贵？有朝一日，有人以黄袍披在你身上，拥戴你当皇帝。纵使你不想造反，还由得着你们吗？"

"黄袍"二字一出口，在座所有人瞬间明白了：陛下是在说陈桥兵变。他在告诉这些帮他黄袍加身的功臣们——你们能帮我穿上黄袍，别人也能帮你们穿上。

赵匡胤温和地说出了精心设计的方案："人生苦短，犹如白驹过隙。不如多积金钱，买下田地和宅第，传给后代子孙。家中多置歌妓舞女，欢乐以安享天年。君臣之间没有猜疑，上下相安——这样不是很好吗？"

第二天，所有将领均以"生病"为由请求辞职。赵匡胤一一敕准，给予优厚的退休赏赐。从此，"殿前都点检"这一职务再也不授任何人。

景德元年（1004年）闰九月，萧太后与辽圣宗耶律隆绪亲率大军南下，号称二十万铁骑。辽军势如破竹——先破遂城，生俘宋将王先知，又在望都之战中俘虏了云州观察使王继忠。铁蹄踏过定州、瀛州，三面包围澶州（今河南濮阳），兵锋直指汴京——距离不过百余里。

汴京朝野震动。参知政事王钦若主张逃往南京，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主张逃往成都。一个要往东躲，一个要往西逃。唯独同平章事（宰相）寇准力排众议，据说直言不讳地对真宗说："主张迁都者该杀！"真宗无奈，勉强同意亲征。

当皇帝的车驾抵达澶州南城时，真宗犹豫不前，不敢过河进入北城。寇准再次力促："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真宗这才渡河登上北城门楼。据《宋史》记载，当皇帝的龙旗出现在城楼上时，"诸军皆呼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真宗回到行宫后，远远望见寇准竟然和知制诰杨亿在北城城楼上喝酒下棋，泰然自若，大喜道："准如是，吾复何忧！"

但真正扭转战局的戏剧性瞬间，发生在真宗到达之前。辽军南京统军使萧挞凛恃勇轻进，率数十轻骑在澶州城下巡视。宋军大将张瓌在城头设伏弩，一箭正中萧挞凛头部，这位辽军主帅当场坠马身亡。萧太后闻讯痛哭不已，为之"辍朝五日"。《辽史》直言不讳地记载："挞凛中弩，我兵失倚，和议始定。"

双方于景德二年十二月初（1005年1月）达成和约：宋每年输辽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宋辽互约为兄弟之国。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和约之一——澶渊之盟。

富弼后来算过一笔账：岁币的支出不及用兵费用的百分之一。一场十万人的中等规模战争即需三百万缗。澶渊之盟后"生育繁息，牛羊被野，戴白之人，不识干戈"，换来了宋辽之间约一百二十年的大体和平，双方互使共达三百八十次之多。但王安石和富弼也指出，澶渊之盟后"忘战去兵"，河北军和京师军"武备皆废"，为日后的军事弱势埋下了种子。

这段话出自《东京梦华录》，是南宋人孟元老追忆北宋徽宗宣和年间汴梁城繁华景象的文字。他写这话时，那座城市已经毁于靖康之变——所以书名叫"梦华录"，取"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之意。繁华如梦，醒来已无。

北宋时期的汴京（东京开封府）人口超过百万，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它彻底打破了唐代长安"坊市"分离的城市格局——唐代长安有严格的坊墙，商铺只能在特定的"市"里经营，且宵禁严格。而汴京没有坊墙，商铺可以开在任何一条街上，商业经营时间昼夜不停，形成了繁荣的早市和夜市，全年无休。

早市从五更（凌晨三点到五点）开始。夜市则在黄昏后开始营业，最热闹的州桥夜市，卖各种吃食直到三更（半夜十一点到一点）。《东京梦华录》记载："唯民间所宰猪，须从此入京，每日至晚，每群万数"——每天傍晚进入汴京的生猪，每群就有上万头，可见城市消费之巨。

酒楼是汴京最奢华的公共空间。最著名的正店（有酿酒权的酒楼）有七十二家，其中樊楼最为壮观，五座楼宇飞桥栏槛相互连通，可容纳数千名酒客。瓦子（娱乐场所）里，说书人讲三国故事、杂技艺人表演吞铁剑、走绳索，围观者水泄不通。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就是这座城市最忠实的素描。这幅绢本设色手卷，高24.8厘米，长528厘米，画中有八百一十四个人物、二十八艘船、六十只动物、三十座建筑。画卷的核心戏剧性场景在虹桥：一艘帆船来不及收起桅杆，即将撞上桥面，桥上人群惊慌围观，船上水手手忙脚乱。

宋仁宗赵祯在位四十一年，是宋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他驾崩的消息传出后，"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虽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讣告送到辽国时，辽道宗耶律洪基痛哭道："四十二年不识兵矣。"

但繁荣背后暗藏危机。全国军队总计一百二十五万九千人，占赋税十分之七。天圣元年（1023年），刘太后下旨发行"交子"——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对外方面，与西夏的三场大战皆失利，最终以"庆历和议"收场。辽也趁机要求增加岁币。范仲淹试图推行"庆历新政"，但一年四个月后便宣告失败。

熙宁元年（1068年），二十岁的宋神宗赵顼即位不久，召见了时年四十七岁的王安石，问道："当今治国之道，当以何为先？"王安石答："以择术为始。"第二年，神宗再问，王安石答得更直接："变风俗，立法度，方今所急也。"

这不是空话。北宋中叶已经积弊深重：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年财政收入一亿一千六百余万，支出一亿三千一百余万，入不敷出。军队臃肿至一百二十五万人。冗官更是惊人——包拯指出"今内外官属总一万七千三百余员"。土地兼并严重，"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卓锥之地"。

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作为变法核心机构。此后短短数年，一系列新法密集出台：均输法、青苗法（政府贷款给农民，年息20%）、农田水利法、保甲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市易法。

但新法从一开始就遭到激烈反对。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熙宁六年（1073年）。那年大旱，安上门监郑侠画了一幅《流民图》献给神宗，图中流民或身背锁械，或口食草根，告诉神宗说旱灾是王安石造成的。神宗大受刺激。王安石却说"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压力之下，熙宁七年，王安石第一次罢相。

熙宁八年（1075年），王安石被召回复职。入京途中，他夜泊瓜洲，写下了那首名诗：

这似乎已是一种预感。同年彗星出现，太后哭劝神宗不能用王安石。熙宁九年，王安石的爱子王雱病逝，他心灰意冷，求退金陵，此后潜心学问，不问世事。1086年，王安石病死。同年九月，司马光也病死。据载，王安石退居金陵时"闻朝廷变其法，夷然不以为意；及闻罢助役，复差役，愍然失声曰：'亦罢及此乎？'"——对其他新法的废除都无动于衷，唯独听说免役法被废，才愕然失声。

苏轼的卷入尤其值得关注。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捕入狱——御史台指控他在诗文中暗讽新法。苏轼被关了一百多天，差点被判死罪，最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正是在黄州的贬谪期间，他写下了《前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名篇。司马光执政后尽废新法，苏轼本属旧党，却反过来反对司马光废除免役法。这种两头不讨好的处境，被他的侍妾王朝云一语道破："一肚皮不合时宜。"

此后宋朝陷入了新旧党争的泥沼，不可自拔。党争从政策之争蜕变为权力倾轧，直到靖康之变将一切吞噬。

1120年，宋朝与金国达成"海上之盟"，约定夹击辽国。但宋军攻辽燕京时惨败，彻底暴露了军事虚弱——辽国在金兵面前不堪一击，而宋军连已是强弩之末的辽国都打不过。辽亡之后，金兵转而南下。猎人的目光，从辽转向了更肥美的宋。

1125年冬，金兵分东西两路南下。西路被阻于太原，东路直逼汴京。宋徽宗——这位艺术天才、瘦金体的创造者——在惊恐中传位太子赵桓（钦宗），自己南逃。李纲力主坚守，指挥汴京保卫战，击退金兵第一次进攻。但钦宗反复摇摆——罢免李纲又复任，求和又备战。

1126年冬，金兵第二次围汴京。这一次，汴京城内上演了一出荒诞至极的闹剧。钦宗迷信术士郭京，此人自称能召唤"六甲神兵"——一支由市井无赖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组成的"神军"。郭京声称此军刀枪不入，可大破金兵。他下令守城士兵全部撤下城墙，让"神兵"出城迎战。结果可想而知——七千余名"神兵"被金兵屠戮殆尽，城门不攻自破。郭京本人在"作法"时趁乱逃跑，不知所终。

1127年正月，汴京陷落。金兵掳走徽宗、钦宗二帝及后妃、宗室、大臣三千余人北去，沿途冻饿而死者无数。后宫女眷被分给金军将士为奴，公主帝姬被充入金国浣衣局。徽宗被囚于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在冰天雪地中度过余生，1135年死于囚所。

1127年，徽宗之子康王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是为高宗，南宋建立。此后一路南逃，甚至乘船入海避敌，最终定都临安（杭州）。"临安"二字，取"临时安顿"之意——但这一"临时"，就是一百五十二年。

1140年，岳飞率岳家军北伐。郾城之战中，岳飞以步兵大破金兀术的重甲骑兵"铁浮屠"和"拐子马"——这是金军最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金兀术哀叹："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岳飞兴奋地对部下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

但赵构连下十二道金牌，急令岳飞班师。岳飞痛哭："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回师后不久，岳飞被剥夺兵权。1141年除夕，秦桧以"莫须有"（也许有吧）的罪名将岳飞杀害于临安大理寺风波亭，年仅三十九岁。据传岳飞临死前在供状上写下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此后南宋与金达成"绍兴和议"，以秦岭淮河为界，宋向金称臣。赵构用一位天才将领的命，换来了偏安江南的二十年和议。

临安成为新的繁华都城。马可·波罗后来称之为"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天城"。南宋海外贸易空前繁荣，泉州成为世界第一大港，中国商船的足迹远达波斯湾和东非海岸。

理学在南宋集大成。朱熹、陆九渊开创儒学新局面，朱熹的《四书集注》成为此后数百年科举考试的标准教材。瓷器烧制技术达到巅峰——龙泉窑的梅子青、哥窑的开片冰裂纹，至今仍是中国美学的最高代表。

但偏安的文人们心中始终燃烧着北望中原的火焰。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陆游临终写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一代文人至死不忘北伐。

1234年，蒙宋联军灭金。但蒙古随即转兵攻宋，开始了长达四十五年的宋元战争。

1259年，蒙哥汗亲率四万大军攻四川钓鱼城（今重庆合川）。这座依山而建的小城扼守嘉陵江要道，城墙沿悬崖而筑，北、西、南三面环水，东面是陡峭山崖。守将王坚在城中囤积了数年粮草，城内还凿有水井、开垦了田地——这不是一座普通城池，而是一座可以自给自足的山上堡垒。

二月到七月，蒙古军队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每次都在陡峭的山路和坚固的城墙面前碰壁。蒙哥汗在城下督战时被炮石击伤（一说病死），成为蒙古征战中唯一失去大汗的战役。

钓鱼城此后又坚守了整整二十年。直到1279年，南宋灭亡的消息传来，守将王立才率军民开城投降。这座小小的山城，抵抗了蒙古帝国整整三十六年（1243-1279）。

如果钓鱼城是四川的钉子，那襄阳就是整个南宋的咽喉。

襄阳位于汉水中游，南岸为襄城，北岸为樊城，两城隔江相望，素有"铁打的襄阳"之称。襄阳一旦失守，蒙古水军便可顺汉水入长江，直捣南宋腹地。岳飞当年正是以襄阳为基地北伐中原。

1267年，忽必烈下令攻打襄阳。他派出的两员大将中，有一位是从南宋叛逃的刘整——此人对南宋防御体系了如指掌，献策不要强攻，要围困。蒙古军队在襄阳周围修筑了一圈堡垒环，又在汉水上建五座石台封锁水路。

围城进入第三年、第四年。南宋多次派兵增援，每次都在蒙古骑兵面前碰壁。1272年，出现了一个奇迹般的故事——两名都姓张的宋军将领，率三千敢死队驾百余艘桨轮船，趁夜色沿汉水向襄阳突进。他们被蒙古巡逻队发现，战斗随即爆发。宋军用火枪、火炮、弩箭开路；大批士兵跳入水中试图砍断铁链、拔除木桩。据蒙古方面的记载："他们的船上，血水没过脚踝。"黎明时分，这支满身伤痕的船队终于抵达城墙下——城上军民"雀跃百次"。这是六年来第一次有补给物资进入襄阳。

然而没有人能再冲出去。南宋朝廷以为这支队伍已全军覆没，没有再派出第二批。三千壮士从此被彻底孤立。

1273年初，忽必烈从中东获得了配重式抛石机技术——这种"回回炮"的射程和威力远超中国传统的牵引式抛石机。樊城首先陷落，守军全部战死。元军将回回炮转向襄阳，巨石"声如雷震，所击无不摧陷"。守将吕文焕在坚守六年之后，打开城门投降。

襄阳的失守意味着汉水和长江的天然屏障彻底丧失。三年后，1276年，元军攻克临安，五岁的宋恭帝出降。

1276年临安陷落后，大臣陆秀夫、张世杰、文天祥等人拥立幼帝继续抵抗。端宗赵昰在逃亡中病逝，年仅十岁。七岁的赵昺继位。陆秀夫出任左丞相兼太傅——实际上就是小皇帝的老师。

与此同时，文天祥在广东组织了最后的陆地抵抗。1278年他在海丰五坡岭被元军生擒。在被押解经过零丁洋时，文天祥写下了千古绝唱：

1279年初，元将张弘范率水陆大军直逼崖山（今广东江门市新会区）。张世杰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策：他下令焚烧岸上所有房屋，将千余艘船用铁索连环，排成一字长蛇阵，将八岁小皇帝赵昺的"龙舟"放在最中央——放弃了所有退路。

元军封锁海湾，切断淡水。宋军被困十余日，只能吃干粮、饮海水，士兵脸部浮肿，大量呕吐。张弘范扣押了张世杰的外甥三次劝降，三次被拒。

1279年3月19日（农历二月初六），最后的决战开始。元军分四路攻击。正午时分，张弘范的水师发起正面总攻——船楼上覆盖的大布揭开，隐藏其下的伏兵现身。一时间连破七艘宋船。宋军全线崩溃。铁索连环的船只既无法互相支援，也无法撤退。

张世杰见大势已去，抽调精兵砍断十余条船的铁索突围。他派小船去接赵昺，但陆秀夫拒绝了——他担心这是骗局，或者更根本地，他不想让这个孩子重蹈宋恭帝被俘受辱的覆辙。

陆秀夫先让妻子自杀，然后转向八岁的赵昺，说出了最后的遗言：

说罢，他把小皇帝绑在背上，纵身跃入大海。身后，后宫、大臣、士兵……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据《宋史》记载，七日之后，海面上浮起了十余万具尸体。

文天祥此时正被囚禁在元军的船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一个被俘的宰相，看着自己的国家在自己眼前沉入海底。

文天祥被押解至大都（北京），在狱中写下不朽的《正气歌》。元朝先后派降臣、旧主宋恭帝、亲弟弟来劝降，他都坚拒。1283年1月9日，忽必烈亲自召见，许以高官。文天祥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一死之外，别无所求。"

当日就义，年四十六岁。死后，人们在衣带中发现了他的绝笔：

宋朝——三百一十九年——至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