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贞德

1412年1月6日，洛林地区默兹河畔的Domrémy村，一个女婴在某个冬日清晨降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会在六百年后仍被全世界念诵。

她的名字叫贞德（Jeanne），在家里排行老三。父亲雅克·达尔克是村里的收税官兼巡逻队长，在周围的三十多户农民中算殷实人家。历史学家通过研究后来审判她时留下的记录发现，她的早年生活相当普通：帮父母干农活，纺羊毛，在父亲的田里干活。据她自己后来在审判中的回忆，她的宗教虔诚从小就异于常人——她会因教堂司铎敲钟迟到而发怒，会在周末步行去邻村的礼拜堂祈祷。

1425年，一支勃艮第-英格兰联军突袭了Domrémy，掠走了全村的牲畜。就在这一年，十三岁的贞德声称第一次听到了"来自上帝的声音"。在后来的审判中，她描述那是圣弥额尔、圣凯瑟琳和圣则济利亚的声音。有时候是一种光，更多时候只是声音。它们告诉她：必须离开家乡，去做一件大事——去见王太子，带军队去解救奥尔良。

她把这件事件告诉了父亲。父亲拒绝了她的要求。按照村里人的说法，她是"疯了"。1428年秋，英格兰军队开始围困卢瓦尔河上的战略要地奥尔良。围城一旦成功，法国南部将门户大开，查理七世的王位将彻底失去合法性。整个王国已经输掉了阿金库尔（1415年）和韦纳伊（1429年之前的某年）等一系列战役，连续三十年的失败让法国人几乎相信英格兰人不可战胜。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宫廷里蔓延。

但丁·罗塞蒂（Rossetti）绘圣女贞德肖像，1882年。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运动将贞德从历史人物升格为文化符号。

1429年1月，十七岁的贞德第三次来到附近的沃库勒尔镇，找到当地驻军长官罗伯特·德·博德里库尔。她告诉他：她是上帝派来的，必须去见王太子，要带军队去解奥尔良之围。博德里库尔犹豫了很久。最终他后来说，他之所以同意，是因为"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给了她随从和护送队伍，给了她一个改变历史的机会。

1429年2月，贞德来到希农城堡，请求觐见王太子查理七世。关于她如何识别隐藏在人群中的查理，历史上有不同版本的故事。最常被引用的版本是：她从人群中正确识别了穿着朴素衣服的查理，而周围所有人都在猜测王太子藏在哪里。这个细节在后世被反复讲述，但需要说明的是，它最早出现在贞德支持者后来写的宣传材料中，具体细节来源信息源未明确给出，但她与查理的会面本身是确切的史实。

不管她用了什么方式让查理相信，她获得了信任。1429年4月29日，她随军抵达奥尔良城南。历史记载她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手持旗帜冲在最前面。英军在她的攻势下开始后撤，第一次进攻就突破了鲁永要塞（Les Tournelles）。目击者回忆，当她的旗帜在奥尔良城墙上飘扬的那一刻，守军的士气完全变了。贞德出现在城墙上时，守军士兵高喊"援军来了"，冲向堡垒。

奥尔良围城就此瓦解。关于围城解除的日期：4月29日的军事突破通常被视为转折点；5月8日，最后一批英军从奥尔良周边阵地撤退，标志着围城正式结束。这两件事之间的八天里，贞德连续指挥了多场小规模战役，每战必胜。奥尔良的老兵后来在审判中作证说：围城八个月期间，城内已经断粮，士兵士气全无，而"那个女孩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从4月29日到7月17日，51天之内，贞德帮助查理七世完成了两件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事：解除奥尔良围城，在兰斯完成加冕。这两件事共同宣告：英格兰对法国的战争已经输掉了最关键的一局。英格兰人用了三十年才攻下的奥尔良，被一个十七岁的农家女孩在五天内解了围——而她在此之前从未上过战场，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

奥尔良解围后，贞德没有停下脚步。1429年6月18日，她率军北上，在帕提战役（Battle of Patay）中大败英军。这场战役的戏剧性在于：就在一年前的阿金库尔战役中，英格兰长弓手几乎全歼了法军主力；而在帕提，英格兰长弓手部队被法国骑兵彻底击溃，大约两千名英格兰士兵战死或被俘，而法军损失极小。这是百年战争中英格兰军队最惨重的失败之一。

帕提战役后，贞德立即率军护送查理七世前往兰斯。从卢瓦尔河到香槟地区，一路上英格兰守军望风而逃——他们已经听说了奥尔良的"女巫"。1429年7月17日，兰斯大教堂，查理七世正式加冕为法兰西国王。十九岁的贞德手持旗帜站在新国王身旁。

这就是她在希农城堡向查理许诺的事情：她要带他来兰斯接受加冕。当加冕仪式完成的那一刻，历史翻过了最沉重的一页。英格兰人的理由——查理七世不是合法继承人——在圣油和加冕礼的合法性面前彻底失效。

但这还不是结束。1429年10月，贞德率军攻打巴黎。她在城墙上身先士卒，但攻城战不同于野战，军事上的难度陡然上升。这场战役失败了，查理七世命令撤退。这是贞德经历的第一次真正的军事失败。但历史已经改变了。一个王国的命运，不是在巴黎的城墙下，而是在兰斯的加冕礼上，被这个十九岁的农家女孩彻底翻转了。

1430年5月23日，贞德在贡比涅（Compiègne）指挥一场围城战时，遭遇勃艮第军队的突然袭击。

关于这一刻的具体经过，历史上有不同叙述版本。最通常的说法是：贞德率领先头部队追击撤退的敌军，但后方的桥樑被切断——有说法是守桥的法军过早拉起了吊桥，有说法是勃艮第人切断了她的退路。她落在了队伍最后。当她发现退路被切断时，她调转马头试图撤退，却从马背上跌落，被勃艮第士兵活捉。

博马尔盖城堡是她的第一个囚禁地点。之后她被辗转多处关押，最终被带到鲁昂。英格兰政府以一万里弗尔的价码从勃艮第人手中"买"下了她。这笔钱由英格兰政府支付，手续极为繁复——这本身就说明英格兰政府对她的重视程度。一名"农家女巫"居然值得英格兰政府出资购买，这本身就是对她历史地位某种令人不安的承认。

她在被囚禁期间多次试图逃跑。有记载说她从一座高塔跳下，宁愿摔死也不愿被俘——这个细节被后来的平反审判中的证人反复提及。在贡比涅被俘后的数月里，她经历了什么，历史记录并不完整。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英格兰人非常想把她的名誉彻底摧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异端，是女巫，是骗子。他们决定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审判来完成这件事。

1431年2月21日，由博韦主教皮埃尔·科雄主持的审判在鲁昂正式开始。科雄是英格兰的坚定盟友——他本人曾担任英格兰在法事务的顾问，对英格兰在法战争有直接利益关联。历史学家后来评价这场审判：它不是一场宗教审判，而是一场政治处决，以宗教审判的形式进行包装。

审判的教会法依据是异端罪。异端审判按规定应由受过专门训练的异端审判官（Inquisitor）主持，而博韦的副异端审判官让·勒梅特尔在审判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缺席——据平反审判中的证人作证，他是被威胁后才出席的。贞德多次请求辩护律师被拒绝；她要求参加弥撒的权利也被拒绝；她多次上诉至教皇也石沉大海。在英格兰占领的鲁昂，她的上诉无法送达教皇。

1431年4月5日，法庭正式提出十二项指控。这十二项指控全部围绕一个核心命题：贞德声称听到的"来自上帝的声音"究竟是神圣启示，还是恶魔欺骗，还是她自己在撒谎。指控包括：她声称用肉眼看到了圣徒肉身；她穿男装以上帝之名；她预言未来；她拒绝服从教会权威；她离开父母离家从军；她从高塔跳下；等等。

审判中最具戏剧性的部分是贞德与法官之间的对话。她在面对死刑威胁时展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和机智。当科雄问她是否已得到上帝的宽恕时，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上帝才能知道这件事"。她从不说自己的声音来自魔鬼，也不在压力下彻底否认教会权威。她只是不断重复：我的声音来自上帝，它们没有欺骗我。

5月24日，科雄将判决降低为火刑，但允许贞德"悔过"以换取减刑。十九岁的她在那一刻崩溃了。她同意签署一份放弃"异端信仰"的声明，承诺不再穿男装。火刑被减为终身监禁。

然而，这份"放弃声明"的文本本身存在重大疑点。贞德是文盲，她只在一个画好的十字圆圈上画了十字作为签名——但她画押的文件是否就是法庭记录中的那份"悔过书"，至今存疑。有学者认为，法庭在她画押之后替换了一份措辞更严厉的版本。这个疑点被平反审判委员会重点关注。

回到牢房后，贞德重新穿上了男装。关于原因，审判记录暗示是看守的骚扰使她需要男装保护自己的贞洁；平反审判的证人则说是英格兰士兵故意拿走了她的女装，迫使她不得不重新穿上旧衣。无论真相如何，5月29日，科雄来到牢房看到她身着男装，宣布她是"重犯异端"——一旦曾经悔过又"重犯"，就不能再减刑，火刑判决立即恢复。

通往火刑柱的道路，就此打开。

1431年5月30日，圣体圣血节的前一天，清晨七点，贞德被告知了最终判决。"他们会这样对待我吗？"她哭泣着说，"难道我这从未被玷污的身体，就要被烧成灰烬吗？我宁愿被砍头七次，也不愿被这样烧死。"

她获准由一名多明我会修士听她告解并领圣体。这个细节值得记住：如果她真的是异端，按教会法不应被允许领圣体。但科雄允许了——也许是不想引起争议，也许是想让这场处决看起来更像合法程序。

上午九点，八百名英格兰士兵手持刀剑和棍棒，押送她穿过鲁昂阴沉的街道。人海挤满了街道、楼梯、甚至屋顶。贞德望向这座城市，低声说出那句令人心碎的话："鲁昂啊鲁昂，你将是我最后的归宿吗？"

在老集市广场（Place du Vieux-Marché），三座平台已经搭好：一座给她，一座给法官们，一座是火刑柱。科雄身披主教礼服站在她对面，宣读最后判词："我们宣布你是一个重犯异端……将你作为腐烂的肢体逐出教会……交由世俗权力处置。"贞德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她高声祈祷："至圣三位一体，怜悯我！耶稣，圣母玛利亚，帮助我！圣米歇尔，帮助我！"她请求所有人原谅她，也原谅了所有加害于她的人。

被绑上火刑柱前后，一个写着"偶像崇拜者、异端"的纸帽被嘲讽地戴在她头上。死亡迫在眉睫，她哭喊要一个十字架。一名英格兰士兵用两根木棍扎了一个简易十字架递给她。她亲吻它，紧紧贴在胸口。一名多明我会修士冲向附近的教堂取来真正的十字架，举在火光之上，让她能看到。贞德甚至嘱咐他站远些，不要被火焰灼伤。

火焰升起。贞德最后望向这座沉默的城市，哽咽着说："鲁昂啊鲁昂，我死之后，你将因我的死而遭受巨大的苦难。"然后她的声音穿透噼啪作响的烈焰，清晰可闻："我的声音来自上帝，它们没有欺骗我！"

最后，所有在场的人都听见她高喊："耶稣！耶稣！"

贞德在火刑柱上，赫尔曼·安东·斯蒂尔克（Hermann Anton Stilke）绘。1431年5月30日，鲁昂老集市广场。

英格兰人以为他们烧死了一个女巫。历史证明，他们烧死的是一个圣人——而这一天的报应，在接下来的二十五年里陆续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