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兴亡录
南齐永泰元年(498年)七月,齐明帝萧鸾病逝,年仅十六岁的太子萧宝卷继位,改元永元。这位年轻的皇帝少年时就不喜读书,整天与侍卫在东宫挖洞捉老鼠,通宵达旦。萧鸾临终时叮嘱他"做事不可在人后",要果于诛杀——萧宝卷将这句话"发扬光大"了。
即位不过数月,萧宝卷便将父皇留下的六位顾命大臣诛杀殆尽。右仆射江祏、侍中江祀因劝谏被赐死;堂兄始安王萧遥光谋反失败,身首异处;接下来是右将军萧坦之、舅父领军将军刘暄、司空徐孝嗣——六位辅政大臣无一幸免。此外,重臣曹虎因家财丰厚被抄家灭族,沈文季等也死于非命。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民间流传"莫不废业"的叹息。
萧宝卷的荒淫更是骇人。他大兴土木,焚烧后宫之后新建仙华、神仙、玉寿三座豪华宫殿,每座宫殿都需要数千工匠日夜赶工。他命工匠将黄金凿成莲花形状,一朵一朵贴在地板上,潘玉儿赤裸脚踝袅袅走过,便是"步步生莲花"的由来。他甚至在宫苑中设立市集,让潘妃做"市令",自己充当副手,宫女沽酒卖肉,数千人参与这场荒诞的cosplay。民间流传小调:"阅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
更令人发指的是,萧宝卷对杀戮有着近乎病态的狂热。他曾在宫中设下埋伏,将左右亲信召来,突然下令格杀,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游玩。《南史》记载他"每占卜吉凶,辄言当入暴室",仿佛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游戏。而这位末代君主最爱的游戏,是让侍从们彻夜在宫中布置烛火,举办盛大的"灯火晚会",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毫无关系。
永元二年(500年),最致命的危机出现了——尚书仆射萧懿被萧宝卷派人毒杀。萧懿是萧衍的亲兄长,时任尚书仆射。崔慧景之乱时,萧懿率军力挽狂澜,平定了这场差点颠覆南齐的叛乱。然而功高震主,萧宝卷听信谗言,以"谋反"之罪将萧懿赐死。
噩耗传到雍州襄阳,萧衍悲愤难平。萧衍时年三十五岁,任雍州刺史,与竟陵八友中的沈约、谢朓、范云等人交游甚广。他有才学(六艺备闲,棋登逸品),有谋略(曾在西邸为萧子良出谋划策),更有野心。萧衍秘密派人到襄阳湖底沉入大量竹木——这是一年后起兵时建造战船的材料。机会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正如后世成语"伐竹沉木"所形容的未雨绸缪。萧衍上任雍州后,一面搜集民歌恢复乐府传统,一面暗地里招兵买马,等待时机。
萧衍写信给荆州行府事萧颖胄,劝他同举义旗。萧宝卷派遣将军刘山阳领兵前往荆州,联合萧颖胄攻打雍州。萧衍设下一条妙计:他让心腹王天虎带着两封不同的信去见萧颖胄——一封写"天虎口具"(口述),一封则暗藏玄机。王天虎口述的内容空洞无物,萧颖胄无法用它来取信于刘山阳,刘山阳便不敢入城。
当夜,萧颖胄召部下席阐文、柳忱密议。席阐文建议:斩刘山阳,与萧衍共举大事,拥立荆州刺史南康王萧宝融为帝。柳忱赞同,萧颖达也点头同意。萧颖胄当机立断,斩王天虎首级取信刘山阳,诱杀之后将首级送给萧衍,并以讨伐近臣茹法珍、梅虫儿为口号,正式起兵。萧颖胄与萧衍携手,拥立萧宝融于江陵称帝,是为齐和帝,遥废萧宝卷为庶人。
中兴元年(501年),萧衍领兵进攻郢城,围攻两百余日。城破之日,"积尸床下而寝其上,比屋皆满"——战况之惨烈可见一斑。城中粮尽,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士兵们"乘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羸喘"。
与此同时,建康城内众叛亲离。平西将军崔慧景曾联合萧宝卷胞弟萧宝玄起兵围城,虽兵败被杀,但朝野震动。萧宝卷却不知末日将临,仍沉溺于与侍从演练军阵的"娱乐活动"。萧衍的军队已兵临城下,鼓声传来时,萧宝卷竟身穿大红袍登上景阳楼屋顶观战,流矢几乎射伤他的腿脚——他将这当作一场好戏。
萧衍联合齐将攻入建康城的那一夜,萧宝卷在含德殿签歌作乐方才罢休,还未睡熟。
北徐州刺史王珍国率领禁军夜入皇宫。萧宝卷闻变,从北门仓皇逃出。宦官黄泰平举刀砍伤他的膝盖,他重重摔倒在地——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跌倒。他怒骂道:"奴才要造反吗?"话音未落,另一名宦官张齐不由分说,手起刀落,将他的头颅斩下。
萧宝卷卒年仅十九岁,在位仅三年(498年9月1日至501年12月31日)。王珍国与兼卫尉张稷等人派中书舍人裴长穆将萧宝卷的首级送到萧衍处。萧衍掌权后,处死潘玉儿及萧宝卷宠臣共41人,并授意宣德太后王宝明褫夺萧宝卷帝号,先贬为涪陵王,后依汉海昏侯故事再贬为"东昏侯"——这个称号将伴随萧宝卷永远进入历史。
中兴二年(502年)三月初三丙辰日(4月20日),皇太后王宝明临朝称制。在此期间,萧衍以太后名义一面迎接和帝萧宝融回京,一面给自己加官进爵。他以谋反为由,将萧鸾的其他儿子和侄子逐一铲除——仅萧鸾庶长子萧宝义(因聋哑)和嫡六子萧宝夤(寻机北逃)幸免于难。
萧衍未等和帝回京,便以太后名义迫使其禅位。南齐中兴二年(502年)四月初九癸丑日(5月3日),萧衍在众人的拥戴下正式登基,改国号为梁,是为梁武帝萧衍。南齐至此灭亡,共历七帝,仅存二十四年。
萧衍封和帝萧宝融为巴陵王,次日便赐死;萧宝义则被封为巴陵王,算是萧衍最后一点"仁慈"。萧衍登基之后展现出与萧宝卷截然不同的执政风格——崇尚节俭,以身作则,重用竟陵八友中的沈约、范云等人推动改革。《南史》作者李延寿评价道:"自江左以来,年逾二百,文物之盛,独美于兹。"然而,520年改元"普通"之后,萧衍开始笃信佛法。他四次舍身出家同泰寺,每次群臣都要花费上亿钱将其赎回。郭祖深曾形容:"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晚年的萧衍倾力资助佛教发展,直接导致国库空虚,为后来的侯景之乱埋下了深重的隐患。
太清元年(547年),东魏大将侯景站在了他人生的十字路口。此人天生短脚(右脚稍短),不善骑术却谋略过人,以严苛残酷治军,独断河南十四年。他对东魏权臣高欢说过一句著名的话:"高王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不在了,我不能和鲜卑小子高澄共事。"
高欢病重时,留下遗言告诉儿子高澄:能抵挡侯景的只有慕容绍宗,我故意不重用他,留给你——这是制衡之术,也是信任的最后防线。高欢死后,高澄继位,以高欢的名义写信召侯景。侯景事先与高欢有约:书信背面须有微小黑点才算真实。书信送到,背面没有黑点——侯景没有赴约,随即聚兵自守。高澄派慕容绍宗进攻,侯景大败。
侯景本想先投靠西魏的宇文泰,但宇文泰对他心怀戒备,并不信任。太清元年(547年),侯景率部投降南梁。梁武帝萧衍,一个在位四十余年、笃信佛教、多次舍身同泰寺让群臣用巨款"赎身"的皇帝,接受侯景投降,封他为河南王、大将军、持节。但梁武帝并没有意识到,东魏很快提出和解,侯景感到恐慌。更致命的是——梁武帝竟然同意用侯景与东魏交换被俘的贞阳侯萧渊明。侯景假冒高澄写了封信,提出以萧渊明换侯景,梁武帝接受了。史书记载了侯景得知这一消息后的反应,他愤怒地说:"我知吴儿老公薄心肠。"一条路断了。叛变,是唯一的选择。
太清二年(548年)八月,侯景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𬴊为名,在寿阳起兵反梁。但他真正需要的,不只是兵马,而是一个内应。这个人就是萧正德——梁武帝萧衍的侄儿,早年曾被萧衍收为养子,因为萧衍早年无子一度被视为继承人。但501年萧衍称帝后,封亲生儿子萧统为太子,萧正德只得了西丰侯爵位。长期的权力落空,使他心生怨愤。
萧正德,字公和,是萧衍之弟萧宏的第三子。当年萧衍尚无子嗣,曾将萧正德收为养子,视同己出。然而公元501年,萧衍的宠妃丁令光为他生下了嫡长子萧统(后封太子),萧衍遂取消了对萧正德的收养,将他归还给萧宏一支,仅封西丰县侯。这一变动在萧正德心中埋下了刻骨的仇恨。他成年后行为乖张,聚拢流氓、打家劫舍,522年甚至叛逃北魏,被北魏官员建议处死,后于523年逃回建康,萧衍居然再次宽恕了他,但萧正德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此后,萧正德虽因朱异说情而被进封为临贺王,内心却始终郁郁不平。公元548年侯景起兵后,两人暗中勾连,侯景承诺事成之后拥立萧正德为帝。萧正德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命运的转机——他将成为南梁的新主人。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侯景手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公元548年十月初,侯景率军渡过长江。梁廷上下自承平日久,早忘了刀兵为何物,武将稀缺,老将凋零,唯有羊侃一人堪当大任。侯景的军队抵达朱雀桁,萧正德打开宣阳门,迎接侯景军入城。引狼入室的一幕,就此上演。
侯景包围了台城(今南京玄武湖南),筑起长围,断绝台城内外一切联络。梁武帝召尚书羊侃问策,羊侃请求派两千人守采石,另派一军攻打寿阳,使侯景前进受阻、退失基地。但中领军朱异反对,羊侃的建议未被采纳。羊侃指挥台城保卫战,用风筝传达音讯——台城被重重包围,与外界音讯隔绝,风筝是唯一的信息工具。
548年十二月,侯景火攻台城,又引玄武湖水灌台城,仍未攻下。各路援军在新林王游苑会师,合兵十余万,但援军虽众,侯景兵不过八千人,双方在秦淮河对峙,援军却多持观望态度,没有积极勤王。柳仲礼凌侮援军诸将,诸将更加离心。
太清三年(549年),局势急转直下。正月,韦粲率军进攻,遇大雾迷路,到达青塘时已夜半,立栅未成,被侯景军突袭——韦粲战死。双方隔秦淮河对峙,援军内部猜忌越来越深。
城中的惨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台城被围日久,粮尽,瘟病大起。史书记载:"初,闭城之日,男女十余万,擐甲者二万余人;被围既久,人多身肿气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羸喘。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烂汁满沟。"更骇人的是人相食的记载。《魏书·岛夷萧衍传》记载:"衍城内大饥,人相食,米一斗八十万,皆以人肉杂牛马而卖之。军人共于德阳堂前立市,屠一牛得绢三千匹,卖一狗得钱二十万。皆熏鼠捕雀而食之,至是雀鼠皆尽,死者相枕。"
公元549年四月,城中终于撑不住了。长期的围困将这座曾经的繁华帝都变成了人间炼狱。《梁书·侯景传》及《资治通鉴》留下了令人不忍卒读的记载:城中没有燃料,生米煮不成熟饭;没有食物,士兵与百姓开始吃死人的肉,将人肉与牛马之肉掺杂出售。更骇人的是粮价——米一斗的价格涨到了八十万钱。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平日里一斗米不过数十钱,八十万意味着普通的升斗小民倾家荡产也换不来一口粮。
549年三月十二日,台城终于陷落。城中粮尽,瘟病流行。侯景挟持梁武帝及太子萧纲,矫诏解散援军。各路援军退去,柳仲礼等出降。侯景限制梁武帝的饮食,将其活活饿死。一代帝王,在位四十七年,早年英明、晚年佞佛,最终困死于台城之中。
关于他的死因,史学界有两种记载:其一,《梁书》记载他"愤怒成疾",在侯景的软禁下病情加重;其二,《资治通鉴》与多数史书则倾向于是被侯景有意饿死或渴死。细节是:当萧衍被困宫中时,他口渴难耐,向侯景索要蜂蜜水——"蜜"。侯景拒绝给予任何食物或饮水。萧衍在极度干渴中呼喊数声,随即驾崩。一代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连一口蜂蜜水都求而不得。
549年台城陷落后,侯景立太子萧纲为皇帝,即梁简文帝,自任丞相、大都督。但萧纲实际上是一个被幽禁的傀儡。551年,侯景废萧纲为晋安王,囚禁于永福省,再立武帝曾孙豫章王萧栋为帝。同年,侯景用土袋将萧纲压死。又逼迫萧栋禅让,侯景登基为帝,国号汉,改元太始。他自封"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这个头衔的狂妄在历史上亦属罕见。然而他的皇帝梦极为短暂——就在同一年,湘东王萧绎在江陵起兵,命王僧辩、陈霸先等将领率军讨伐侯景。侯景军在采石一线被王僧辩大败,被迫沿江退却。最终,侯景在逃亡途中被其部下羊侃之子羊鲲刺杀——羊侃死于城陷,而其子却手刃仇人,天理循环,苍天饶过谁。侯景的首级被送至江陵示众,身躯则在建康被民众分食。
公元552年的冬天,长江中游的江陵城里,一场迟来的登基典礼宣告了侯景之乱的终结。萧绎——梁武帝萧衍的第七子,这位年约四十四岁、自幼一目失明的皇子——在众将的拥戴下正式称帝,是为梁元帝,改元承圣。这位以文才著称、身有残疾的皇子,在兄长太子萧纲被侯景弑杀、侄子萧栋被侯景强立又废黜之后,终于从荆州的割据势力一跃成为南梁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然而,他选择的登基地点令许多人不解:江陵,而非父亲经营了近半个世纪、天下闻名的故都建康。建康——那座在549年被侯景攻破、遭受了浩劫的城市,在萧绎眼中似乎已不再是帝国的重心。他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江南残破,百废待兴,江陵地处长江中游,进可攻退可守。然而更深层的算计,或许藏在他那双独眼背后:江陵是他的势力根基所在,十余年的苦心经营让他在这里建立了绝对忠诚的军事班底和政治班底。回到建康,意味着他要与王僧辩等手握重兵的外姓将领共享权力;而留在江陵,他便能以皇帝之名行割据之实,将荆楚之地经营成铁桶一般的独立王国。
然而,拒绝还都的代价是巨大的。建康经侯景之乱蹂躏后满目疮痍,人心离散;萧绎的留守政策,实际上等于默认放弃了南方政治中心的主导权。北方西魏的宇文泰虎视眈眈,江陵的地理位置虽然险要,却也恰好处于西魏兵锋所指的战略要冲之上。萧绎的算盘是进退自如,殊不知他自己早已被西魏的战略家们锁定为猎物。
554年,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外交事件,彻底激怒了宇文泰。萧绎在接待西魏使者时表现出明显的轻慢,礼遇规格低于北齐使者,更向宇文泰提出了归还蜀地等领土的无礼要求。宇文泰勃然大怒。当年冬天,西魏大军在柱国于谨的率领下南下,萧詧(萧衍之孙、太子萧统的第三子)率领西梁兵马为先锋,江陵危在旦夕。
555年1月7日,江陵城最终陷落。萧绎出城投降,但等待他的并非宽恕。西魏士兵将他押至萧詧面前,萧詧对这位叔父进行了严厉的审讯与羞辱——正是萧绎当年的步步紧逼,才逼得萧詧在549年走投无路投降西魏。随后,在西魏主将的授意下,萧詧令人取来一袋泥土,覆于萧绎之首,将他活活闷死。一代帝王,以如此屈辱的方式结束了性命。
临死之际,萧绎下令焚烧了自己收藏的全部古籍——那是他毕生心血,十四万卷珍贵典籍,在城破的最后一刻化为灰烬。《梁书》记载,他悲愤地叹道:"读书万卷,犹有今日!"火光冲天,烟雾蔽日,数代人的心血在烈焰中化为灰烬。那句"文武之道今夜尽矣"的哀叹,至今读来仍令人心痛。这是中国文献史上最大的灾难之一,一个嗜书如命的皇帝,最终选择与他的书同归于尽。江陵焚书与秦朝焚书坑儒遥相呼应,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令人痛心的文化灾难之一。
在南方,消息传来,王僧辩与陈霸先拒绝承认萧詧,他们将萧方智迎至故都建康,暂以"太宰"之衔摄政。但北方的北齐皇帝高洋另有盘算:他手中握有一张王牌——萧衍的侄子萧渊明,此人在547年东魏入侵时被俘,如今在高洋的安排下,北齐派军队护送萧渊明南下,意图在南梁扶立一个亲北齐的皇帝。王僧辩起初拒绝,但在北齐军事压力下被迫妥协——公元555年夏天,萧渊明在建康登基,条件是立萧方智为太子。
陈霸先对王僧辩的决定极度不满。这位出身吴兴寒门的将领,与王僧辩在讨伐侯景的战役中并肩作战、结为盟友,但此刻他无法接受一个由北齐扶植的傀儡坐在南梁皇位上。陈霸先,503年出生于吴兴郡(今浙江湖州),出身寒微,据传是汉朝名士陈寔的后裔,但家道早已中落。他年轻时便以武勇见称,先后在广州刺史手下参与平定李迁仕之乱,又在讨伐越南李贲的战役中崭露头角。侯景之乱期间,他北上追随萧绎,在与侯景的决战中与王僧辩并肩作战,立下赫赫战功。战后,萧绎以陈霸先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这里是拱卫建康的咽喉要塞。
公元555年秋,一个历史性的夜晚降临:陈霸先以不满萧渊明继位为由,在京口秘密集结兵力,随即率军顺流而下,对建康发起出其不意的突袭。王僧辩毫无防备,被陈霸先的军队包围于宫中。陈霸先当着萧渊明的面,亲手将王僧辩斩杀于大殿之上。这一幕在南梁朝堂上引发的震惊,不亚于当年侯景攻破建康。
王僧辩死后,萧渊明被迫退位,陈霸先随即拥立萧方智为帝,是为梁敬帝。然而实权已完全落入陈霸先手中。随后,王僧辩的旧部徐嗣徽、任约等人起兵反抗,并联络北齐军队南下。陈霸先在随后的一系列战役中连败北齐军,成功稳定了局势。他的胜利,向天下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门阀世族主导军政的局面开始瓦解,寒门武将正式登上权力的顶端。
此后的两年,是南梁最后的喘息。公元557年,陈霸先先封公爵,再晋封王爵,位极人臣。当年冬季,十五岁的萧方智在陈霸先的"恳请"之下,举行了一场象征性的禅让仪式——公元557年11月16日,他正式将皇位禅让给陈霸先,南陈王朝建立,梁朝至此正式终结。萧方智被降封为江阴王,一年后,这个曾经的末代皇帝死于陈霸先派来的刺客之手,年仅十六岁。
在南梁覆灭的余烬中,还有一支试图延续萧梁正统的火种。当王僧辩被杀、王琳等将领起兵抵抗陈朝时,萧衍的曾孙萧庄被北方势力推到台前——北齐在570年正式册封他为"梁王",企图以他为核心重建一个亲齐的萧梁政权,与南方的陈朝分庭抗礼。但萧庄终其一生,不过是大国博弈中一枚飘零的棋子,随着北齐覆灭于北周,他的复国之梦也最终消散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西魏在江陵扶立了萧詧为帝,史称西梁(后梁),这是一个名义上延续萧梁正统、实际上完全听命于西魏的傀儡政权。萧詧从此以西魏附庸的身份盘踞江陵,他得到了皇位,却也永远背上了"引狼入室"的骂名。讽刺的是,他在江陵城中为叔父萧绎举行葬礼时,或许也不免百感交集:他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帝座,却是以最屈辱的方式——跪伏在外国军队的铁蹄之下。萧詧的西梁从此再也无法与陈朝和北方的任何政权争夺正统地位,只能在江陵一隅苟延残喘,直到587年为隋朝所灭。
历史意义
南梁覆灭标志着门阀政治向寒门武将夺权的转折点。南朝四百年,士族与皇室共治天下的格局,在陈霸先这个出身寒微的将领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登上皇位时,第一次被彻底打破。
同时,西魏(北周)趁火打劫鲸吞巴蜀与荆襄,使中国北强南弱的格局进一步加剧,为日后隋朝统一南北奠定了地缘基础。
梁武帝萧衍苦心经营五十年建立的文化盛世,在侯景之乱与其后的内战中灰飞烟灭,留给后世的,除了《昭明文选》《文心雕龙》等文学瑰宝之外,便是这一段满目疮痍、兄弟阋墙的惨烈记忆。江陵焚书则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